楔子
第三次涨价通知是在深夜里砸过来的。
江屿蹲在出租屋发霉的地漏旁边,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瞳孔收缩。房东林念的微信头像上挂着一个红点,他点开,看见一行字——“下月起房租上调至四千五。”
半年。三次。从两千二涨到四千五。
他把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浑身是水的他抓起手机,语音吼了过去:“林念你再涨一次试试!再涨我他妈直接睡你家去!”
发完他就把手机摔在床上,等着对方开战。
三分钟。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“行。”
隔了两秒,又一条。
“你睡我家。我让你睡。但你要负责。”
江屿盯着这两行字,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负责?负他妈什么责?他正准备追问,对面甩过来一个定位,附一句让他彻底懵掉的话——“今晚就搬。我等你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搞不懂。这女人是不是有病?他骂她要睡她家,她不但不生气,还让他去?还说什么负责?这里面要是没有鬼,他江屿两个字倒过来写。
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破单间。墙皮脱落,水管漏水,衣柜门掉了一半,房租从两千二涨到四千五只用了半年。他的工资条上个月才四千八。
他没得选。
江屿拖着破行李箱出门的时候,隔壁的租客探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头也没回。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,越开越偏,最后停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不是偏,是贵。这边是城北的别墅区,家家户户有院子,路灯都是黄铜色的。他下了车,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门牌号,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。
这房子,大得离谱。独栋,三层,带院子,院子里种着桂花树,二楼露台上挂着风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这租金一个月不得好几万?她林念住这种地方,还靠涨他房租过日子?她缺那点钱?
大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心跳得跟打鼓一样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客厅更大,挑高的,吊灯从二楼垂下来,墙上挂着油画,沙发是皮质的,茶几上摆着一整套茶具。三只猫蹲在沙发上,一色的英短蓝白,同时转头盯着他看。那眼神,冷淡,审视,像在看一个闯入者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从二楼传下来。江屿抬头,看见林念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,头发披散着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她比朋友圈照片里好看太多,好看到江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脚跟磕在了门槛上。
“鞋脱了。”她下巴一抬,“左边有拖鞋。”
江屿蹲下去解鞋带的时候,手指头都在抖。不是心动,是心慌。这种好事轮得到他?凭什么?
“次卧在一楼,走廊到底左手边。”林念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三只猫同时跳下沙发蹭她的脚踝,“房租三千,月付,水电全包,网免费,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。”
江屿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三千?”他声音都变了,“我那破单间你涨到四千五,这别墅你收我三千?林念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是不是什么?有病?”她抿了一口酒,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,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个快递包裹,“你觉得我有病?”
江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涨租不是为了钱。”林念把酒杯放在茶几上,身体往后靠,翘起二郎腿,“租不租?不租现在走,门没关。”
江屿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这栋房子。住。不住才是傻子。
他把行李箱拖进次卧的时候差点摔倒。房间比他原来的出租屋大三倍,床是两米的,床品是纯棉的,衣柜里挂着空衣架,靠窗还有一张书桌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,一个烟灰缸。他注意到烟灰缸底部压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欢迎回来。”
回来?
他什么时候来过?
江屿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,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回来?他以前来过这里?不可能。他搬来这座城市才三年,之前一直在城东租房子,城北这边他连路过都很少路过。他根本不认识林念,半年前租房的时候才加的好友,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交租都是转账。
他把便签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想了想,把便签收进了口袋,没扔。
那一晚他睡得不好。床很软,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问题。林念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明明不缺钱,为什么要从他身上榨那点房租?她说的“负责”到底是什么意思?还有那张便签,谁写的?给谁的?
凌晨两点,他起来上厕所。路过客厅的时候,听见二楼传来林念的声音。她在打电话。
“他搬进来了。对,今晚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疯。你别管我。五年了,我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江屿屏住呼吸,整个人贴在一楼的墙壁上。
“他欠我的东西,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?”林念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,“你放心吧,我不会让他再跑了。这一次,他得还。”
江屿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。他欠她的?欠她什么?他连她这个人都不认识!他轻手轻脚退回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上,手在发抖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林念的微信朋友圈。半年可见,全是猫和风景,没有一张自拍,没有任何个人信息。他又去翻她的微博,搜到了,内容少得可怜,最新一条是三年前发的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你还没死。”
江屿盯着那四个字,后背全湿了。
他决定走。天一亮就搬,这房子再好他也不敢住了。
但天亮之后,林念已经起来了。她在厨房煎蛋,围着围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身上,像个正常人。她在哼歌,哼的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老歌。江屿从走廊探头看了一眼,正准备说“我不住了”,林念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——“坐下。蛋马上好。”
她的声音太自然了,自然到江屿鬼使神差地就在餐桌前坐下了。
蛋端上来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溏心蛋,蛋黄半熟,蛋白边缘煎得焦脆,上面淋了一点点酱油。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蛋的做法。他从来没跟林念说过。他甚至没跟她一起吃过饭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样的蛋?”他问。
林念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垂下眼帘,声音淡得没有起伏:“碰巧。”
碰巧?
从那天起,江屿住下了。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房租便宜,是因为房子够大,是因为他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住处。但他心里清楚,真正让他留下来的,是他想知道答案。他想知道这个叫林念的女人到底是谁,到底要他“负责”什么,到底为什么对他说“欢迎回来”。
这种好奇,后来让他后悔了。
也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第一章 照片
江屿开始观察林念。
这个词不太准确,更像是“侦查”。他趁林念出门的时候,把一楼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。客厅的柜子,书架,鞋柜,甚至厨房的调料架后面,他都看过。什么都没找到。这栋三层别墅大得不像话,但干净得像样板间。没有任何私人物品。没有相册,没有信件,没有旧手机,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过去的东西。就好像林念这个人是凭空长出来的,没有历史,没有来处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冷冰冰的脸。
他试过跟林念聊天,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。比如——“你以前住哪儿?”“这房子你买的时候多少钱?”“你一个人住不怕吗?”每次林念都用同一个表情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,不是笑,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,然后轻飘飘地转移话题。她的态度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,你看得见她,但穿不过去。
三只猫倒是跟江屿混熟了。最胖的那只叫罐头,粘人得不行,每天晚上都钻进他被窝,呼噜打得像拖拉机。他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习惯,甚至开始觉得,有只猫陪着,至少不那么瘆人了。有一天他抱着罐头在沙发上发呆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林念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,养三只猫,从不带人回家,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她到底过的什么日子?
第七天晚上,出事了。
那天林念出门见朋友,走之前交代他给猫喂罐头。江屿喂完猫,坐在书房里用电脑查资料。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“林念”两个字,翻了三十几页,没有任何匹配的结果。这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书房的这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麻麻全是书。他之前翻过几次,都是正常的书,小说、经济、哲学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这天晚上他注意到,书架最上层有一格,跟其他格子不太一样——那个格子外面多装了一块挡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江屿搬了把椅子踩上去,伸手够到那块挡板后面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相框。
他抽出来的时候,灰尘落了他一头。他把相框翻过来,借着书房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停摆了。
照片上是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穿着学士服,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。满树金黄的叶子,落了一地。女的是林念,比现在年轻,扎着马尾,笑得露出八颗牙齿,眼睛弯成月牙。男的是——他自己。
江屿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,手开始剧烈发抖。
那张脸他当然认识。那是他自己的脸。年轻几岁,下巴更尖,头发更短,但那就是他。他站在林念旁边,搂着她的肩膀,笑得张扬又肆意,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说一件事——他认识她,不光认识,他还跟她很亲密。
可他根本不记得这件事。
江屿拿着相框冲到客厅的时候,林念正好推门进来。她手里拎着购物袋,脸上的表情在看到相框的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翻我东西?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江屿把相框举到她面前: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?你认识我?我们以前认识?”
林念把购物袋放在地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她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,换了拖鞋,然后才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想听真相。”
林念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太苦了,苦得江屿心里一紧。
“真相?江屿,真相是五年前,你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,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,“你说让我等你。你说你一定会回来娶我。”
江屿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我等了。”林念继续说,声音在发抖,但她努力控制住了,“我他妈等了整整五年。结果呢?你活着,好好的活着,换了城市,换了号码,跟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我找了你三年,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别的地方过得风生水起。我给你发消息,全被拉黑。我找人打听你,说你根本不记得我。不记得?”
她忽然提高了声音,眼圈红了。
“你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?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?”
江屿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五年前的事情,他全都想不起来了。医生说是车祸后遗症,部分记忆永久丧失。他知道自己忘了一些人和事,但他从没想过,他忘掉的这些记忆里,有一个人为他等了五年。
他看着林念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怨恨,有无数的委屈,但最底下,还有一种他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是爱。
“对不起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五年前出了一场车祸,在ICU躺了两个月。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。医生说——”
“车祸?”林念的表情变了,从愤怒变成了惊愕,“你说你出了车祸?”
江屿点点头。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,是他出院时拍的。照片里的他瘦得脱了相,脑袋上还缠着纱布,脸色蜡黄,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他把手机递给林念。
林念接过手机的时候手在抖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江屿以为时间静止了。然后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,把她手指都打湿了。
“我以为你骗我。”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以为你当年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。说毕业就结婚,说让我等你,说完人就没了。你知道我多恨你吗?”
江屿站在原地,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记。他虽然想不起来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痛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她的。她这五年受的苦,通过她的眼泪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身上。
“我想不起来了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我欠你。你说怎么还,我还。”
林念擦了把眼泪,抬头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,最后停在眼睛上。她看了很久,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我不要你还。你欠我的,还不完。”她把相框从他手里抽走,声音低下来,“但你如果能想起来,你如果能想起我是谁,想起你说过的话——我就原谅你。”
江屿那一夜没有睡。
他坐在床边,盯着那张相框发了一整夜的呆。他拼命想回忆起点什么,但脑子里像有一堵墙,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撞不开。偶尔有一些碎片闪过——银杏叶,阳光,一个女孩的笑声——但都太碎了,抓不住。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,疼到他咬住枕头才没叫出声。
天亮之后他做了两个决定。
第一,他要搞清楚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第二,他不会再让林念等下去了。
第二章 聊天记录
江屿翻到五年前的旧手机时,那台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,跑了两家维修店,最后在城东一个修手机的老头那儿,花了两百块钱把主板修好了。老头说这手机泡过水,能修好是运气。江屿坐在维修店门口的长椅上,等手机开机的那几十秒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屏幕亮了。锁屏是一张银杏树的照片,跟林念相框里那张,是同一棵树。
他试了三次密码才解锁——密码是0721。他不记得这串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,但手指输入的时候肌肉记忆比脑子快。主屏幕跳出来的那一刻,他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微信图标,右上角的未读消息数字大得吓人,四位数。
他点进去。林念的对话框置顶着,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发的。
他往上翻。翻了好久。
最开始的消息,是五年前的。
“江屿你到家了吗?外面下雨了,别淋着。”
“我今天面试没过,好难过,想你。”
“你电话怎么打不通?看到回我一下。”
“江屿???”
“你为什么不回消息?”
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?一个字都行。”
“我打了一百多通电话了,你关机了。你到底怎么了?”
“你别吓我。”
“江屿我求你回我一条消息,你让我知道你活着就行。”
江屿看着这些消息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后来的消息,语气从焦急变成了疑惑,从疑惑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绝望。
“有人看见你在另一座城市了。你活得好好的。你为什么不联系我?”
“你是不是有别人了?你直说,我不会缠着你。”
“江屿你他妈就是个混蛋。”
“你说过的话全当放屁了是吧?”
“我恨你。”
“我恨死你了。”
最后一条,是两年前发的。只有四个字。
“但我还在等。”
江屿把手机放下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灭了。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秦也。那是他大学最好的兄弟,五年来一直保持联系,两个人偶尔喝酒,但从没聊过大学的事。因为每次秦也提起大学,江屿就说记不清了,秦也就不再提了。
他给秦也打了个电话。
“哟,老江,稀客啊。”秦也的声音还是那么吊儿郎当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江屿没寒暄,“林念。这个人,跟我说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秦也的声音变了。
“没有。但我见到她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秦也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太长了,长到江屿心里发毛。
“兄弟,我本来不想说的。医生说了,你那个脑子,不该强制回忆。但你既然问了,我告诉你——林念是你大学四年的女朋友。不是那种随便谈的,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毕业就结婚的。你们俩大二就在一起了,你追的她,追了半年。你他妈当年爱她爱得跟个疯子一样,天天挂在嘴边,说这辈子就她了。”
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毕业典礼那天晚上,你拉她到后山的小亭子里求婚。”秦也顿了顿,“不是开玩笑那种求婚。你是认真的,跪下去的那种。你跟我说过,你说你买了一对戒指,不值钱,银的,但你说你会换成钻戒的。你让她等你三年,等你闯出个样子,你就回来娶她。”
“她答应了吗?”
“答应了。”秦也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,抱着你说好。然后第二天,你就不见了。”
江屿闭上眼睛。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开始拼合起来。银杏树下的学士服,跪下去的膝盖,一个女孩捂着脸哭的样子,周围的尖叫声,烟花在头顶炸开。碎片越拼越多,多到他头疼欲裂,但他咬牙忍着。他想记起来。他想记起她哭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记得那句话说起来很好笑,但他是认真的。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——”秦也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说‘林念你记住,我江屿要是负了你,我这辈子不得好死。’”
电话挂断之后,江屿坐在原地很久没动。他把五年前的手机重新拿起来,继续翻聊天记录。他翻到了自己拉黑林念的那一天。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,但手机上显示得清清楚楚——五年前的八月十七号,距离他出车祸过去了两个半月。那个时候他刚刚出院,脑袋上的线还没拆,整个人浑浑噩噩,连自己叫什么都差点忘了。他大概是在那种状态下,看见一个叫“林念”的人疯狂给他发消息,觉得莫名其妙,就把她拉黑了。
就这一下,毁了一个人五年的等待。
江屿拿着手机走出房间。林念在客厅喂猫,三只猫围着她转,罐头的脑袋都快拱进猫粮袋子里了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昨天哭过的痕迹没消。
江屿把旧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亮着,停在两年前那条“但我还在等”的消息上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念看着那个手机,手里的猫粮袋子掉在地上,洒了一地。罐头吓了一跳,嗖地窜到沙发底下。
“我当年的手机。”江屿说,“你的消息,我全看了。我拉黑你的事,我不知道。我醒来之后脑子是乱的,医生说我的记忆会缺失,会混乱,会出现不认人的情况。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但不管怎么说——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林念低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猫粮,好半天没说话。她蹲下去,一粒一粒地捡,动作很慢。江屿也蹲下去帮她捡。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,林念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鼻音,“我等了五年,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。”
江屿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角有一颗很浅的痣。这个角度,这张脸,忽然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夜晚,路灯下,她仰着头看他,说了句什么话,然后他笑了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但那种感觉留了下来。暖的,甜的,像冬天的热奶茶。
“你买过一对银戒指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念捡猫粮的手停住了。她猛地转头看他,瞳孔在微微收缩。
“你记得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一点点。不多。”江屿皱着眉头,努力捕捉那些碎片,“我好像跪着,膝盖很疼。你哭了。周围有很多人在喊,好像有人放了烟花。然后……然后你打了我一巴掌。”
林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不是我先打你,”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嘴角是翘的,“是你先说了那句浑话。什么不得好死,谁让你说那种话的?我打你是让你收回去。你不收,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亲了我。”江屿接过话头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句话不是从记忆里来的,是身体的本能。江屿说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看着林念的脸,那张脸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他无法描述的表情——眼泪在流,但嘴巴在笑,像淋了雨的太阳。
“你真的记得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“记得一点。不全。”江屿把捡好的猫粮放回袋子里,站起来,发现自己腿都蹲麻了。他晃了一下,林念伸手扶了他一把。她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,攥着他的手臂攥得很紧。
“你别急,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我慢慢想。总会想起来的。你别哭。”
林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恶狠狠地瞪他:“我没哭。我林念什么时候哭过。”
江屿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就笑了。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想笑。五年来他头一次觉得,那些丢失的记忆不是找不回来的。
她还在等。这就够了。
第三章 欠条
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江屿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,但空气变了。以前他跟林念之间隔着一堵墙,现在那堵墙上开始出现裂缝,有光从裂缝里透过来。她还是会早起煎溏心蛋,但不再说“碰巧”了。她会把蛋端到他面前,说了句“你以前就爱吃这样的”,然后转身去喂猫,不看他。
江屿发现她有一个习惯——每天睡前要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一会儿呆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每次看到她的背影,心里就堵得慌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,她有多少个夜晚是这么一个人站过来的?
他试着参与她的生活。早上她浇花,他就拿着喷壶跟在后面;晚上她看书,他就坐在客厅另一头用电脑,不打扰,但也不走远。三只猫倒是高兴了,尤其是罐头,彻底叛变成了江屿的跟屁虫,走哪儿跟哪儿,气得林念说了句“白眼狼”。江屿抱着罐头笑:“随主人。”
林念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那是江屿第一次看见她脸红。
但裂缝出现了,也意味着旧的伤口开始暴露。有一天晚上,林念翻出一个铁盒子,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里面全是车票。高铁票,火车票,大巴票,一张一张,从五年前到三年前,从这座城市到她能找到的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。每一张都崭新如初,被小心翼翼地塑封过。
“我找你的那三年。”林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静得可怕,“有人说在杭州见过你,我就去杭州。有人说在成都,我就飞成都。你大学时候说过想去大理,我去大理找了四次。有一次在火车站把钱包丢了,蹲在路边哭,一个环卫阿姨给了我十块钱。”
江屿看着那盒车票,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林念把铁盒子盖上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但你还是欠我的。”
那晚江屿失眠了。他坐在床上,把铁盒子里的车票一张一张拿出来看。每一张车票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今天没找到。”“又白跑了。”“你在哪儿?”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最后一张,背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算了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手指抖得厉害。这张“算了”的日期是两年前,但后来她还发了那条“但我还在等”。嘴上说算了,心没有。
他把车票重新放好,走出房间。凌晨三点,客厅里只有月光。他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,听见林念的房间传来声音。不是哭声,是她在说话,像在跟谁聊天。他靠近了两步,听见她说——“他今天想起来了一些。一点点。妈,你说他会全部想起来吗?”
她在跟她妈打电话。这个点了。
“我不恨他了。本来以为我恨,但看见他的时候,恨不起来了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知道你会骂我没出息。五年了还放不下一个人。可是妈,他当年不是故意不要我的。他出了车祸。”
江屿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仰着头,盯着走廊的天花板,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出声。他就在黑暗里坐着,听着她跟另一个女人说关于他的事,说他的好,说他的坏,说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,说他现在抱着猫的样子像五年前抱着她的样子。
她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妈,我觉得他快想起来了。”
江屿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在厨房找到林念。她在煮咖啡,厨房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。他走过去,把一个信封放在料理台上。林念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他,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欠条。”
林念愣住了。她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一笔一划手写的,字迹说不上好看但很用力——
“欠条。欠款人:江屿。债权人:林念。欠款内容:五年等待。还款方式:余生。还款期限:无限期。利息:加倍对她好。此欠条一经签署,终身有效,不得反悔。签名:江屿。日期:今日。”
林念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抖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咖啡机都停止运转了。然后她抬头看着他,眼圈是红的,但眼眶里的眼泪被她死死地噙住,没掉下来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也抖着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江屿靠在冰箱上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,但失败了,“我想不起来的事情,我不知道怎么还。但我想起来的事情,我记得的部分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五年的债,我慢慢还,还一辈子,你看行不行。”
林念把欠条放在料理台上,低着头。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写张纸条我就能原谅你?”她说。
江屿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我是觉得,我得给你一个交代。书面形式,有法律效力——”
“你这个没有法律效力。”她打断他,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嘴角是向上弯的,弯得很厉害,“但你想好。这张欠条我收了,你就别想跑。我真的会拿它当回事的。”
江屿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。他转过身,假装去倒水,背对着她说:“收着吧。本来就是我欠你的。”
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林念的脚步声。她从他身后绕过来,把那张欠条拍在他胸口上。他愣了一下,正要开口,林念就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。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。
“盖章了。”她红着脸退后三步,转身就走,走到厨房门口头也不回地说,“蛋在锅里,自己盛。糊了我不负责。”
江屿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,愣了好半天。然后他打开锅盖,溏心蛋已经煎好了,蛋黄上淋了一点酱油,热气腾腾的。
他端着盘子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蛋,忽然就笑了。
罐头跳上桌子,歪着脑袋看他。他往罐头嘴里塞了一小块蛋白,小声说:“你妈疯了,我也快了。”
罐头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你才知道”。
第四章 五百万
好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。
不是说感情出了问题。恰恰相反,江屿跟林念的关系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速度在修复。那些丢失的记忆依然没有全部回来,但他不再着急了。他开始觉得,过去的就过去了,重要的是现在。每天早上她煎溏心蛋,他泡咖啡;晚上她在沙发上看书,他就坐在地毯上打游戏,罐头趴在他腿上;周末他们会一起逛超市,推着购物车为了买什么口味的薯片争论半天。
像两个正常人。像一对刚在一起的情侣。像他们这五年从未分开过。
但江屿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。那个“负责”两个字。林念最初说的那句“可以,但你要负责”,他一直没问清楚。她说的“负责”到底指什么?是感情上的负责,还是别的什么?他想问,但每次看到林念笑的样子,就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怕打破这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。
事实证明,他的直觉是对的。
那天傍晚,林念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江屿在客厅里逗猫。门铃响了。
他以为是快递。打开门,门口站着三个男人。不是那种送快递的男人。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,另外两个站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面无表情。黑西装的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、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微笑,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。
“请问林念女士在吗?”他的声音客气得不真实。
江屿挡在门口,没让他进:“你谁?”
“鄙姓周,周敬则,汇鑫资本的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烫金的,看起来就很贵,“林小姐大概跟您提过?关于她的一笔债务问题。”
债务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江屿头上。
这时候林念从院子里过来了。她看到周敬则的一瞬间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放下水管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声音很平静,但江屿听出了底下的颤抖:“周先生,我说了月底会给你答复。你今天上门是什么意思?”
周敬则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眯了一下:“林小姐,月底是明天。我是来确认一下,你准备好还款方案了吗?之前那笔借款加上利息,截止到今天,一共是五百一十二万三千六百元。我们老板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要么还钱,要么过户。没有第三种选项。”
五百一十二万。
江屿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他转头看林念。她站在台阶上,背挺得很直,但嘴唇在微微发白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周敬则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说了,这房子我不会卖。钱我会想办法还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周敬则笑着摇摇头,把档案袋递了过来:“林小姐,这是律师函。限你十五天之内结清,否则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。这房子到时候就不是你说了算了。不好意思,话不好听,但这就是现实。”
他把档案袋塞到林念手里,转身走了。两个跟班跟在他后面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。车门关上,发动机的声音消失在巷子口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桂花树还在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。
江屿看着林念。林念看着手里的档案袋。罐头从门缝里溜出来,蹭林念的脚踝,她毫无反应。
“进来。”江屿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他从她手里抽出档案袋,打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律师函,借款合同,抵押协议,每一项都盖着红章,每一项都写着林念的名字。借款金额三百五十万,借款日期是三年前。利息已经滚到了五百多万。
他放下文件,脑子嗡嗡响。
“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他问。
林念坐在沙发上,三只猫都凑过来了,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安静地趴在她身边。她没抬头,声音很小,小到江屿得弯腰才能听清。
“找你。”
“找我?这跟找我有什么关系?”
林念咬了咬嘴唇。她抬起头来,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:“三年前,我终于打听到你的下落。有人跟我说,你人在外地,遇到了一些麻烦,需要一笔钱。我当时没有那么多钱,到处借都借不到。最后找了借贷公司,把房子押了。钱打过去之后,那个告诉我消息的人就消失了。电话打不通,微信拉黑。我才知道我被骗了。”
江屿站在原地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她被骗了。为了找他,为了一个连她都不记得的人,她借了高利贷,把房子抵押了。骗子利用了她的软肋,而她的软肋,是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说什么?跟你说我蠢?跟你说我被人骗了几百万?”林念忽然激动起来,声音提高了,“我自己犯的错,我自己会扛。这几年我一个人扛过来了,每个月还利息还到现在。我本来能处理好的,是他突然逼我——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江屿打断她,“再涨我的房租?”
林念张了张嘴,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里的苦涩让江屿心脏狠狠抽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涨你房租是我故意的。我想让你来骂我,想让你来找我,最好当面拍桌子跟我吵。你只要来了,我就有机会见你。我知道这很卑鄙,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。”
江屿什么都明白了。从第一次涨租开始,她就不是在逼他搬走。她是在逼他来找她。她用了一个最笨、最不讲道理、最容易被当成疯子的方法,只为了能见他一面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疯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知道!”
江屿在她面前蹲下来,抓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她的手冷得像冰块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用力握住,握得她骨节都在响。
“听着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她的眼睛,“这五百万的债,我跟你一起扛。”
林念的眼睛瞪大了。她本能地想抽回手,但江屿握得太紧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?这是我的债,跟你没关系——”
“你借的钱是为我借的。”江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被骗是因为我。你等了五年是因为我。你所有的苦难,源头都是因为我。这不是你的债,是我的。你让我负责,这就是我该负的责。”
林念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把头扭到一边,不让他看见自己哭。她的肩膀在抖,压抑的、不肯出声的哭法。
“江屿,”她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不需要你可怜我。”
“可怜?”江屿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,逼她看着自己,“你觉得这是可怜?林念,我欠你五年。这五年里你替我受的苦,我现在还不了全部,但这个债,我跟你一起还。这不是可怜。这是——我只想说,你不能一个人扛了。你有我了。”
林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像个被打开闸门的蓄水池,五年的委屈一下子全倒了出来。她哭得毫无形象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的,压抑的,像一只受伤的猫。罐头被吓到了,跳到她腿上舔她的手指。另外两只也围了过来,三只猫挤成一团,把她圈在中间。
江屿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知道她需要这场哭。她忍了太久了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跪在地毯上,膝盖都跪疼了也没换姿势。
过了很久,林念终于平复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鼻头红得像个草莓,眼睛肿成一条缝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还在抖,但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静: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还?五百万。不是五万。不是五十万。是五百万。你得还到什么时候?”
江屿站起来,从茶几底下翻出那张欠条。他拿了一支笔,在欠条背面加了几个字,然后拍在她面前。
林念低头看。背面写着——
“附加条款:即日起,本人自愿与林念共同承担所有债务,包括但不限于那笔该死的五百万。还款期限不变:一辈子。利息不变:加倍对她好。本条款具有最高效力,不得单方面解除。江屿。”
林念看着那几行字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抬头看着他,表情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。
“你这个欠条真的没有法律效力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写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个傻子。”
“你才傻。你等了一个傻子五年,你说咱俩谁更傻?”
林念愣了一秒。然后她拿起沙发上的靠枕,狠狠砸在他头上。
然后她笑了。
江屿也笑了。
罐头蹲在茶几上,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又哭又笑的人,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人类真难懂”。
第五章 戒指
笑完之后,现实还是现实。五百万不会因为你笑了就少一个零。
江屿把他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。工作了三年,卡里就八万块钱。他把银行卡放在林念面前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寒碜。林念看了一眼,没拿。她把卡推了回去,说:“你的钱留着。这个债我有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把房子卖了。”
江屿愣住了。他来了快一个月了,知道这栋房子对林念意味着什么。这不仅是她的住处,还是她父母的遗产。她说过,她爸妈去世之前把这房子留给她,说这是她的嫁妆。她把房子抵押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了,现在要卖掉?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不卖房子拿什么还?周敬则那人不是吃素的,十五天拿不出钱,他真会强制执行的。”林念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我已经想好了。卖掉房子,还了债,剩下的钱租个小房子,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舍得?”
林念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落地窗外的院子,桂花树正在开花,金黄色的小花簇簇地挂在枝头,风一过就飘进客厅,满屋子甜香。她的目光在那棵树上停了很久。
“舍不得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妈种的。她走的时候说,桂花年年都会开,让我别太想她。”
江屿喉咙发紧。
“但我想明白了。”林念转过头来,看着他,“房子没了可以再买。人没了就真没了。我等了你五年,不是为了让你陪我守着一栋空房子的。”
江屿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他没有搂她,只是挨着她坐着,肩膀碰着肩膀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他也能感觉到她的。窗外桂花飘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沙发上。
“这房子,我帮你保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拿什么保?八万块钱?”
“我会有办法的。”
林念转头看着他,眼睛里的表情是怀疑,但底下藏着一丝她不肯承认的期待。她还是那个林念,嘴硬心软,想信他,又怕信了之后再失望一次。江屿看得懂她这个表情,因为最近他一直在学着重新认识她。
“你给我一点时间。”他说。
林念没说话。她靠在沙发靠背上,过了一会儿,把头歪过来,靠在他肩膀上。不重,轻轻的,像一只猫在试探一个窝的舒适度。江屿没动,他怕自己一动她就缩回去了。他们就那么靠着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,听罐头的呼噜声,任时间一秒一秒地走。
当天晚上,江屿去了秦也家。
秦也现在混得不错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,在市区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。江屿到他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,秦也穿着大裤衩开门,看见他就说:“你这表情,不是借钱就是借命。”
“借钱。”
秦也把门开大了一点,让他进来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秦也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。江屿没喝,把林念欠高利贷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他尽量说得客观,但说到最后,还是藏不住声音里的焦灼。
秦也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把一瓶啤酒喝完,又开了一瓶,才开口:“老江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五年前你不告而别之后,林念来找过我。她当时疯了一样,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。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她了,但那时候我也联系不上你。后来你联系我了,你说你出了车祸,很多事情不记得。我问你记不记得林念,你说什么?”
江屿沉默了。他不记得这段对话。
“你说,‘林念是谁?’”秦也把啤酒瓶放在桌上,声音重了,“我当时就想,算了,这事不提了。老天爷都不让她找到你,我再说什么也没用。可是兄弟,她现在因为找你欠了五百万,这不是小数目。我不是不想帮,但我能拿出来的也就二十万。你能拿多少?剩下的五百万谁出?”
江屿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这个事实残酷得像冬天的冷水。
“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。”江屿说,“我来找你要个主意。”
秦也靠回沙发上,想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着,敲了大概有一分钟。然后他说:“城南大学,你们认识的那个地方,你还记得多少?”
“记得一部分。”
“后山那个亭子呢?”
江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月光,树影,青石台阶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亭子旁边,有一棵老银杏。”秦也说,“你们毕业那年,学校搞了个传统,说是情侣在银杏树下埋个东西,以后回来挖,叫‘留信给未来的自己’。我当时觉得特傻。但林念拉着你去埋了。她放了一个盒子进去。”
江屿的身体坐直了。
“什么盒子?”
“我哪知道,我又没跟着去。”秦也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,站起来,“但我觉得你应该去找找那个盒子。你现在记不起来的事情,那个盒子也许能告诉你。林念等了五年,她要的不只是你还债,她要的是你把过去找回来。”
江屿从秦也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他没有回家,而是打了个车,直奔城南大学。
深夜的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门卫拦了他一下,他说是校友回来看老师,门卫就放他进去了。他凭着残存的记忆穿过教学楼,绕过图书馆,走到后山脚下。那条青石台阶还在,比记忆里更旧更破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——他拉着她的手往上跑,她穿着裙子跑不快,他蹲下去背她,她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。
到了山顶。亭子还在。亭子旁边那棵银杏树也在。比他印象里更粗了,树干上挂满了红绸带,风一吹飘飘扬扬,全是新的。他走到树下,蹲下来,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,仔细看树根附近的地面。
表面上看不出来,但他摸了一圈之后,发现有一块地方的土比周围松。他用手开始挖。
挖了大概十分钟,手指头都挖破了。泥土嵌进指甲缝里,生疼。但他没有停。又挖了几分钟,指关节碰到了一个硬物。他把周围的土扒开,从地下掏出一个铁盒子。巴掌大,锈迹斑斑,但还能辨认出原来的颜色,是他认识的——大学时候她总喜欢用这种复古的铁盒装小东西,他说她像个老太太,她就打他。
江屿把铁盒子擦干净。盖子很紧,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对银戒指。已经黑了,氧化得厉害,但刻字还在。内圈刻着“JY LL”,是他名字和林念名字的缩写。外面刻着银杏叶的图案,跟学校这棵银杏树一模一样。
第二样,是一封信。叠得整整齐齐,纸张已经泛黄,墨迹褪色但不模糊。他认出那是林念的字迹,清秀工整,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信上写着——
“江屿你好。我是林念。现在是毕业典礼的那个晚上,你刚刚在这里跪下来跟我说你要娶我。你膝盖上还沾着泥,头发上飘着银杏叶,看起来傻得不行。但我说好。我说好不是因为可怜你,是因为我从大二就决定要嫁给你了。你总说你自己不够好,说你配不上我。但你不知道,在我眼里你比谁都好。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座桥,我觉得我可以从这座桥走到你心里去。这枚戒指我收下了。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会不会吵架,会不会分开。但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,你一定要记得回到这里,挖出这个盒子。它会告诉你,有一个女孩,在她二十一岁的夏天,认真地、无条件地、不求回报地爱过你。她说她会等你。一辈子都等。林念,写于毕业之夜。”
江屿跪在银杏树下,手里攥着那封信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记起来了。他全都记起来了。
不是因为信,是因为他终于允许自己走进那堵记忆的墙后面。他看见了全部——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,把他脑子里那些锁了五年的门一扇一扇打开。他看见了她穿着学士服跑向他的样子,看见了她在银杏树下红着脸点头的样子,看见了她把铁盒子埋进土里时说的那句话。
她说:“江屿,如果有一天你变心了,你就回来挖这个盒子。它会替我骂你。”
然后他听见自己说: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他把戒指和信装进口袋,掏出手机。凌晨两点四十分。他给林念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在家等我。天亮前回来。”
发完他就开始跑。跑下山,跑出校门,跑到大街上拦车。没有车。深夜的大学城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他开始沿着马路跑,跑得肺都要炸了,腿像灌了铅,但他没停。他跑了三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。
他到家的时候天还是黑的。
林念没有睡。她坐在客厅里,灯全开着,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睡袍,三只猫围着她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又哭过。她看见江屿推门进来,浑身是泥,手指全是血,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她站起来:“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走到她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银戒指,放在她手心里。然后他掏出那封信,展开,让她看。
林念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样东西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你去了银杏树。”她的声音像梦呓。
“我去了。”江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挖出来了。戒指,信,全部。”
林念拿着那封信,看着自己五年前写的字,手开始剧烈地抖。她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一滴一滴掉在泛黄的纸面上,把字迹洇湿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江屿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的位子,让她感受他的心跳,“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读了。你说你会等我,你做到了。你说你会一辈子都等,你没撒谎。是我让你等的,我现在回来兑现。”
他把另一只手摊开,掌心里是他那枚戒指。氧化的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当着她的面,把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中指上。尺寸刚好,像五年前量过的那样。
“该你了。”他拿起她的那枚戒指。
林念的嘴唇在剧烈颤抖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她抬起右手,伸到他面前,手指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。她怕。怕这是梦,怕他一转身又消失了,怕戒指戴上之后他又会忘了她。
“江屿,”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,“你要是再——你要是再来一次——我真的会死——”
江屿没有让她说完。他把她拉进怀里,用力抱住。抱得她骨头都在响,抱得她喘不上气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不会了。我用这对戒指发誓。从今天起,你在哪我在哪。五百万的债我们一起还,桂花树我们一起浇水,猫一起养,日子一起过。你要是还怕,我现在就跟你去民政局,天亮就领证。”
林念在他怀里剧烈地哭了出来。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哭,而是嚎啕大哭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。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,一下又一下,力气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抓着他的衣领,不肯松手。
“你混蛋。”她哭着说。
“我混蛋。”
“你让我等了这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说天亮去领证。天马上亮了。你别想赖账。”
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凌晨四点半。他放开她,拉住她的手,就往门口走。林念踉跄了一下,被他拖着走了两步,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开始骂:“你急什么?我妆都没化!”
“化什么妆?你现在就最好看。”江屿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出了门。
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洒下最后一茬花瓣。罐头跳到窗台上,看着两个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歪了歪脑袋,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民政局门口,他们排了第一号。
工作人员上班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满身泥巴,手指破皮,眼睛红肿,但手拉着手,怎么都不松开。
“你们……没事吧?”工作人员问。
林念抬头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但她笑了。那是江屿见到她以来,笑得最灿烂的一次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等了五年,有点急了。”
江屿握着她的手,攥紧了。
天终于亮了。
声明:本故事虚构创作,请勿代入现实,所有人名地名均为虚构,请理性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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